第三十二章.暗算（5）
佐麟觉得自己的神志有些恢复了，耳边有人在呼喊他。
“佐麟，佐麟？”
透过朦胧的视野，他依稀能看见有人在拍打他的脸。他感觉到右手的手臂有针扎般的疼痛，还带着一丝胀痛，可那并不是什么大事，除了头部有点晕之外他甚至没有觉得自己受了伤。
他分明记得他那一剑失手了。与刺客交战时，一个疏忽便是死局，一招未中便是失败。可是他居然能完完整整地躺在这里，他都觉得这是大难不死。
嘴里的血腥味还在，这说明的确有血喷洒到他的脸上，可这血不是他的，又能使谁的呢？
或许是虎牙的，也不知虎牙怎么样了。虎牙的实力他是清楚的，若是自己倒下了，那个孩子也不能撑多久。
“佐麟？”那个模糊的人影将一些冰凉的液体抹在他的鼻尖，他渐渐觉得眼前的事物清晰起来。
佐麟抚抚额头坐起身来，嘴里轻声念叨：“见……见鬼，虎牙呢？”
他抹抹脸，没有看见红色，再一抬头，一只翡翠色的眸子盯着他，清亮如琥珀，深邃若湖泊。他忖思自己是否见过这样一双绿色的眸子，是的，他见过，他的记忆中有一只雄鹰曾展翅翱翔。
“你……”佐麟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白衣男人摘下围巾，露出一张落拓的脸来：“那孩子叫虎牙是么？他很好。狮子，好久不见。”
佐麟转头看见虎牙直挺挺地趴在地面上，他们的周围横七竖八地倒着八个人，鲜血流了满地。
“竟然是你……”这张脸渐渐与记忆中的一个人重合起来，佐麟苦苦思索着那段回忆，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情。这世上曾经称呼他为狮子的人只有一个，他称呼其为“老鹰”。
他认识那个翡翠色瞳子的男孩时，应该是一个阳光若金的下午，在空明河畔的那个温暖的草坪上。
那一年他刚进入宋神剑道馆，他还年轻，很年轻，那时的他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破魔人了，在五盛会的新一批执行员里算得上数一数二。能被宋君招收至宋神剑道馆的人其实并不多，绝大多数是天赋非凡的年轻人。
那时候他注意到宋神剑道馆馆主的身边跟着一个清秀的男孩，一双眼睛带着透彻的翡翠绿。
“想和他试试手么？他是刺客，而你是武士。”宋君拍了拍那个男孩的肩膀。
清秀的男孩用一只手按住了刀柄：“我的名字叫做……叫做未赐，是一个刺客。”
“我叫佐麟，刀剑武士。”佐麟这么说。
“你的眼睛里……藏着一头狮子，暴起之时无人能挡。”那男孩突然说。
佐麟说：“若我是狮子，你便是老鹰了。
“那么……狮子，来战。”那男孩将刀刃推出一寸，雪白的刃上闪过寒光。
这大概就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，是狮子与老鹰之间的对话，爪与爪只间摩擦出火花。那时候的佐麟眼神锋利如刀，未赐也同样目光若火，年轻的两人目光是那样炽烈，仿佛正午的太阳。
那是佐麟第一次面对刺客，这不像是从前对战那些堕化的魔鬼，刺客不会给他那么多机会防御或者进攻，杀招毫无保留，所有的杀意都在短兵相接的一瞬间爆发出来。他被那种疾风骤雨般的攻势惊呆了，对手似乎完全不留余地，只求在第一次刀刃相接时就分出胜负。
之后的日子里佐麟和未赐交手过无数次，都没有结果。
“我会赢你的，不是凭着武力，而是用这个，”在某一个下午未赐叼着一根草叶，手指点点自己的太阳穴，“靠这个，还有我作为刺客的尊严。狮子不能展翅，而老鹰能翱翔。”
佐麟默不作声地点点头。
那是佐麟最后一次见那个男孩，后来未赐并没能实现他当初所说的话。佐麟也曾问过宋君那男孩究竟去了哪儿，可宋君只是摇摇头不回答。
终究只是一生长路中的一名匆匆过客，一次回头或许就是永诀。
未赐拉下兜帽，用围巾蒙住脸，“长话短说吧，五盛会已经宣布和宋神剑道馆关系破裂，第一盟约已经被撕毁了，宋君在平安都，我也将小鹰送离了舞裙市，该怎么做你自己应该明白。”
“五盛会为何会与宋君站在对立面？”
在以往五盛会的选择中，没有任何一次与宋神剑道馆交恶，这世上从来没有人胆敢挑战“天下第一大小姐”的权威。
“我不知道，”未赐耸耸肩膀，“但是有传闻说神脉里其实一直埋藏着恶魔之血的秘密，只是宋君不想公开这个秘密。如今宋君离开了舞裙市……自然有人蠢蠢欲动。”
佐麟沉声问：“你相信么？”
“我信的，关于五盛会对恶魔之血进行研究的事情你应该听说过。我曾经听过传言……说神脉里埋藏着恶魔的骨血，是太古的真魔，就是那东西造就了现在这个恶魔血不断蔓延的舞裙市。”
佐麟吃了一惊：“你当真？”
“只是传言，我不知真假，但是很有可能。五盛会里我无法脱身，需要你去找宋馆主澄清这件事。”
“行程？”
“早帮你定好了。”
时隔多年，狮子与老鹰之间的关键对话仍然直抓要点，简洁明快。
未赐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最终推了推刀柄，露出一段刀身来：“其实这么些年……我一直想着与你再战，可惜没有机会。”
佐麟笑笑，站起身来：“以后会有机会的，你的断喉杀手刀，我很想再次领教。”
“你杀了八个人，就是为了救下我，不怕后事不好处理么？”他用眼角撇了撇地面上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尸体。
未赐用手指抚了抚刀刃：“有时候杀人是必要的，你我杀人都是迫不得已，为了维护整个暗面的稳定，我们要杀更多的人。况且这些年我杀过的人还少了？我是个刺客啊。”
“这算是命么？”佐麟问。
未赐也笑了：“这不是命，这是我们自己选的路啊。”
佐麟看着未赐的眼睛良久，嘴里问：“你不是已经离开宋神剑道馆多年了么？为何还在乎我这个同门呢？”
未赐像是嘲讽似的说：“我是宋神剑道馆的人，当初我选择了效忠宋馆主，那么我就不会改变我的初衷，在五盛会的地位再高，也不会影响我对宋馆主的忠诚。狮子被五盛会以锁链栓牢，可现在他们要抛弃你。”
佐麟沉默了，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列入了五盛会的抹杀名单，舞裙市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。其实未赐的这句话在他听来确实有些嘲讽，他被抛弃了，无情的。
“但是你仍然是宋神剑道馆的刀剑武士不是么？我们都师从宋君。”未赐伸出右手，平举自己的太刀，“我们之间的胜负还没分，至少现在我们是对手，但又是同伴。”
他眼中的鹰骤然展开翅膀，气势磅礴：“我是一名刺客，是宋神剑道馆的刺客，狮与鹰之间还未分出胜负，你从前未能赢我，现在仍不一定能赢我。我们曾经是宋神剑道馆的学生，现在也是。”
佐麟轻声说：“我不会败给你。”
“那么……回见，来日再战。”
佐麟深吸一口气，觉得有些冰凉，或许是他本身太过炽热。多年前的那个时候又回来了，他还年轻，还在宋神剑道馆，还有属于他的同伴。他还在空明河的河畔，和那个翡翠色瞳子的少年以热血相搏，猛兽的利爪与喙激烈摩擦。
他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的心里还会有那么一把火，在这样一个契机下点燃起来。
有些东西是时间无法撼动的，比如生与死，比如狮与鹰。是的，宋神剑道馆是一个他永远都无法走出去的小圈子，他曾经在那个地方拾起刀剑，从此无法放下。
未赐走出去没几步，佐麟突然问他：“最后问你一个问题，那个叫做文浩的孩子他怎么样了？我听说宋君很看重他。”
“那孩子啊……五盛会已经不需要他了。他本该被格杀的，可小希似乎和他发生过什么，保下了他，和他一起去了平安都。”
佐麟抬起头来看着天上的太阳，叹了口气：“小希这孩子……也是大女孩了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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